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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专家评论】莫鸿勋《从老城矿区走出来的人》—— 评陈芳桂其人其画
发布者:本站 发布时间:2019-9-17 9:46:50 阅读:234次 来源:藏艺阁 双击自动滚屏

从老城矿区走出来的人

文/莫鸿勋

 

湖湘土地上有座鼎鼎有名的老城叫湘潭,旧时代称“小南京”。这里出过世界顶级的叫脑壳,把中国近现代史搅得风生水起。文化人也出了一大箩,入了青史留了名。有人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,水不在深有龙则灵,真还应了湘潭的景。用GBS搜索,湘江有如卧龙伏地,从这里急拐两个手臂弯后,蜿延向北而去。其水势造就了石嘴佬和昭山。两座山虽不高,名气倒不小,从古到今留下不少传说。湘潭曾经商贾云集,码头文化浓得用硫酸也化不开。就在上个世纪中后叶,河边泊岸的船桅还森林般的挤死捱密,大小白帆竞渡江风,箭似的赶在此地歇脚。每当暮色来临,说各种方言的船嘎佬忙开了,他们上坡岸支锅烧饭,孩童们逗乐嘻戏,老艄公磕汉烟脑壳,青壮则一番打情骂俏。也有毛头小伙吼山歌子唱十八摸的,那些声调里头总也藏不住雄起的性欲,然后鬼精的就把风帆卸完了,船板擦洗干净了,再偷瞧瞧不远处晃动的女人身影。余下缕缕炊烟,如狼烟似的被河风搅得团团转,之后再雾一般地散去。此间就有了渔火,点点斑斑,与灶火与油灯与渐显的星光串通一气后,便不知哪是天哪是地了……

 

芳桂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:“这就是梦里的故乡!”

 

从旧城湘潭再往北走十几里地,就到了号称“亚洲锰都”的老矿。这里是芳桂的现实家园。虽傍山依田,树木也足够葱茏,但更见特色的是大工业的鋪陈。高炉林立,粗砺的矿石踫撞坚硬的铁壁发出的咣当声日夜响个不停,映得夜晚的一边天都是血红的,要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才渐次退去。还有那些翻个坡过个坎的路轨,交错纵横,说不准机头打几个响屁之后,呼啸着从人的面前飞驰而过。如火如荼的厂矿喧哗,曾经就这样敲打着芳桂的成长。不管他情愿与否,天佬爷注定要把他丢在这个农工不分嘈杂纷乱的城乡结合部出生,然后度过童年与少年。

出身一开始并没有暗示芳桂用苦功可以改变一点什么。他只是从小喜欢贴近土地,用母亲纳鞋底的钻子在地上乱写乱画几个小时不起身。这表明他是安静型的男孩,不擅长运动。那时候提倡习武,其实他更有机会弄会几套齐眉棍三节鞭以防身什么的,因为做木匠的父亲江湖术法子多,为人应急时,总唸些“左转三下师傅到右转三下法有灵”的咒语。在芳桂看来,这些古怪又稀奇的法术,并没有摇动他的心旌。儿子不好这一口,父亲只好作罢,转而传给芳桂的老妹香姑娘。如今倒是香姑娘沿袭了父亲法力,要划碗水封个血的以解众人之难,算是寻常事。

早先,芳桂的写写画画爱好,还扯不上人生抉择,在旁人看来,尤其在父母看来,这玩意儿耍耍可以,与端稳饭碗没有多少关系。恰恰呷饭这等大事,又是六七十年代首要解决的问题。那时家家都经历过60年苦日子的折腾,心理上仍然闹恐慌,怕死了“万户萧疏鬼唱歌”再回头。况且弄这个字呀画呀的行当,费纸费笔费时间,做父母的自然要算计花销,担心儿子功课被耽搁,因此态度上老有些别扭。但又不好过分阻拦儿子的天性,毕竟知道习字画画并不是个坏事,至少比在外面嬲祸要强。日子久了,父母竟然就随了儿子去挥洒这点爱好。看他把晒谷坪当纸,以水做墨,用烂布筋把子作笔,一勾一划认真在地上写。有个叔叔痛他,亲自为他打描红格子,还说写字要慢,事快三分假,帖是老师,违反不得。这些教诲是不是芳桂最早的启蒙呢?由此开始了他学艺的心性训练。等到芳桂日思夜想在捡来的废纸上无声作画时,母亲倒是唸儿子搞晩了,总是干咳地喊:“桂伢子,早上要上班唻,莫搞垮身体哒唻!”他这才听娘的落枕去休息。其实,父母老两口子嘀咕过:“咯扎崽将来怕会有点用。”心里便也获得几分欣慰。俗话说,字是打门锤,沒有哪位家长不乐意看到崽女写得一手好字的。在民间,一直有文气胜于武质的潜意识。现在儿子正从这行入手,想想自会习得些修为,不应该去拦他。至此,父母的疑虑才彻底消解,然后竭尽家力配合儿子外出学艺,甚至欠帐杀猪宰羊,也要求得名师指点。父母同时还企望,儿子幸许哪天来个鹞子翻身,再登个高望个远的岂不更好。后来,芳桂果然学有所成,出湖入京,在皇城根下端起了金边饭碗。这无疑成了一件光耀宗族的事。可惜做父母的福分耐不过命数,只能在天上享用儿子的成就。但芳桂毎次回头跪拜父母坟前时,就想起过往,想起父母真是平凡得近乎伟大,才更加体会出他们在世时的眼光和智慧,让儿子才有今天。

人成就某事之先,其实并无太大响动。有可能的倒是与同龄人有那么一点不同,就是你在无聊闲逛时,他却做完了一件小事。就说一堵坚固的高墙吧,总是层层加叠才垒上去的,当你欣赏它的厚重宏大时,往往会忽略建造的艰苦过程。人往往乐见成功,但不解背后的辛酸与付出。有人问我芳桂后来成功的密诀,我只有两个字回答:“立志”。这类似于施蛰存先生“成功来源于兴致”之说。我一直推断人的原始力来自欲望,先有了欲望,后才有立志之心,而立志后的追加努力,大致可以把事情搞掂了。人类这种内在的力源,决非思想教育所为,纯属自觉的醒悟和行动。设若芳桂小时候是父母逼他写字画画,今天顶多还呆在矿山搞点宣教工作而已,那会有今天富有创造性的从事艺术工作,站在巨人肩膀上谈水墨试验,做水墨活儿。

还是随着时间回撤一点,看看芳桂长大成人后在矿山上班自己养活自己的状况。那时他的筋骨通过高强度劳动开始硬朗,辛苦本身对于他,具有双重意义,一是靠工资呷饭,二是要省下时间,以便用于写字画画。他扛包的活儿是苦力,需要打飞脚才能完成每天的工效。他告诉自己,必须这样,否则将一事无成。此段学艺,芳桂仍然是自发性的,算走懵懂运时期。也还沒有想到要进入正规的绘画训练。但似乎也沒有怀疑自己是上帝派到人间专门从事这项工作的。他时常犯疯,整个一个画痴症状,像堕入初恋的情人那样中了邪魔,就是人们常说的神经不正常。某些夜晚,他会突然醒来铺纸捉笔,弄上一气后,早上再晕乎乎地去上班。这样想入非非地要把画画好,不是用“爱好”二字可以解释。他还听说要画画的基本功在于素描,特想把这门功夫学好。但对于一个工人,又不知从何开始,的确让他犯难。连班组长都感觉他做事走神,老挖苦他说:“你生错地方了咧,你怎么落到这锰矿山里来了咧。”事实上,像芳桂这样呆在工厂久了的人,几乎无一例外都会面临这种工作与兴致脱节的问题。当天性与现实作对厮杀时,人极容易产生一种失望,灰心,甚至自曝自弃的情绪。它纠緾人不放,特别容易使过往的努力罩上一层虚无,进而感到生活暗淡。但是事物总有两面,对现实生活的不满又有可能暴发出某种反作用力,使人更加坚决执行原先确定的任务。这种情绪的僵持,往往带来胜利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。只要心不灰,任何机缘都有可能显出盘活迹象。比方抽调到矿部从事宣传工作,比方改革之初带来攒钱机会,都会为芳桂的写写画画佐证:这是一个好行当。甚至让他的脸面也不怎么难看。按照芳桂的生性,他一定自我激励过,使劲了再使劲一把。这大概就叫奋发图強吧,也是希望的源头。并以为芳桂正是通过这种自我救赎战胜过无数困苦之后,最终才得以实现目标。他作为个人成功的案例,可学,但不一定学成。为什么呢,中间的学问大着咧。容我下章道来。

此章的任务,该谈谈芳桂几十年风风火火在外闯荡之后,总也磨不掉的浓烈乡情,我管他叫土地归属感。这种融入血液的东西在他身上实在太强大了,时常流窜作案。事实上,他的思乡是自找折磨,会因为持续而形成惯性,拖住他不放。前面说过,湘潭有座昭山,它鬼精的显灵,专招外地游子的魂魄要记得回来。活人的魂魄又只能跟人走,于是芳桂就像被魔力点了死穴,不管昼夜晨昏,老记挂着家乡。一到北京就想,止也止不住。他说他想厔前屋后的田野丘陵,想家里的草木,想花鼓戏调调,想元宵的灯端午的船,当然最想的是一班发小,豆哥四哥国清哥,毕竞与他们卵坨子拖灰长大,一起耍过捣蛋过。他有幅画的题跋是:下田去捉青蛙,泥鳅过来打岔,呵嗬喧天搞呷,肚子啦稀白忙。当然,少年的梦不总是些调皮勾当,除开顺手牵羊偷点菜蔬佐餐,也有帮苦力人推过上坡,施舍过可能是假装的乞丐,还为救助兄弟的困苦放一把血。男人天性好酒。那时乡里米酒不贵,花点小子儿就能兑到喷香的几大碗。芳桂的酒量,大概也是那时候奠定的基础。他还帮伙计们打球时看住衣裤,因为他不爱运动成天只管画画,这枯躁活儿,自然就归他了。我原先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停地画《梦里家山》,一个系列接着一个系列,从来不嫌繁复。他说只要画家里的山家里的水,人就解谗,说是喝了一剂清火的中药,有烦恼都没了。据他自己说,毎次座飞机回到湖南领空,人冇落地心里就踏实了。我也是湘潭人,可我从来就欠缺这种浓得化不开的乡情。我只能说他是个例外。并提出一个命题---思乡情境,何以对于陈芳桂的山水创作起着重要作用?对此,我不敢下结论,因为我体会不到他那种意殷殷情切切的乡恋。但我知道他的任何重要作品,几乎都是在故乡完成的。然后作品的命运似乎也不坏,时常能听到他参展或者收藏的好消息。这里面存不存在一个冥冥之中?是否有一根暗线牵扯着他的人生与艺术的关联?他的每一次大型创作,为什么硬要舍近求远必须在故乡制造?似乎这一切,都是由他大脑突然拍板之后再坚决执行的。就好像不这样做便不符合某种天启。如果用俗话解析,无非是上帝叫他别在乎昂贵的材料费,交通费,还有开销庞大的运杂费。上帝好像还暗地里对他说过,画画这玩意,你还得回老家去才能干好。

我不敢故弄玄学。我只能判断他的血肉里头存活着巨大的故乡力场或者说故乡磁场。它们是芳桂情感中最佳的依托之所,任何外加势头也无法改变。当我每次看见他挺着腰板油光闪亮在湘潭街头巷尾蹓跶的时候,我就不解这浑浊的湘江水怎么就这么养他?由此我老想骂自己几句:“鸡巴嬲的,我怎么就这么落魄,连一个科级也不待见!”

 

人接地气

 

芳桂的前一阶段通过自我启蒙之后,进入了正规学习,这应算他的初级跳。他渴望在县级美术班接受老师点拨,把绘画基本技能掌握好。在此期间,他懂得了素描速写对于创作的重要性,艺思得以广开。同时他也清楚了业余画家与专业美工是完全不同的工作待遇,知道只有改变自己身份才能求得事业上的真正发展。这几乎是一个时代里头所有业余画家面临的问题。由于受教育的年龄过大,早已被进入大学深造这条道撇开。唯一的出路就是调进文化单位。这正是此章要讨论的问题。

中国社会从古至今是人脉社会,因此才有“朝中有人好做官”的缄言。你可以不听,任凭天老爷安排,那你就安贫乐道活去吧,别嘴巴叽歪歪的论是非长短。如果一个人要图发展要改变命运,无人脉相助断然是不行的。芳桂在此道上的功力,当然不想输给天赋的艺术才干。他知道事业其实就像一个“人”字,一撇管才能,一捺管出口,有才能还要有出口输送出去,人们才认你,还说你不蠢,是个人才。然后再翘拇指说:咯扎别算是一条腿。芳桂早就嗅出了人脉的高深奥秘,知道一肚子干货想要倒出去并博得他人赏识,要依靠助力。非此,便很难完成由工人转为国家干部、由厂矿调到文化单位的任务。这着棋,是芳桂的二级跳。说老实话,这一跳很难,如果不下足功夫,没有舍出去的胆气,机缘是不会主动掉到芳桂头上来的。在此时期,芳桂的艺术视野及创作能力,毫无疑问得到进一步提高。可是他并不满足,觉得艺术的殿堂移得越远越高越好。在拜师学艺的旅途上,老师的级别也由市级上升到省级。想想这也是自然不过的事,符合传统文化里头从乡试到殿试的次第攀升。民间也有“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”的世俗喻义,何况芳桂是个有雄心的人。有些人狹隘说他乐于攀缘,其实你也攀一个给我看看。当初韩信若没有“胯下之辱”的斗量,又哪来后来的威武?当芳桂把一切事务料理得顺理成章之后,学艺的精进与创作的火侯正好与人脉资源形成高度吻合,迎来了一次次的作品出炉,当然也接受了一次次的展览检阅。最终有机遇跨入美妙的第三级跳。在2007年冬季,入主原二炮创作室工作。并拜了雄霸一方的李宝林先生为师。从此,一个矿山出来的人,在京华的城墙头嚼起了硬饭。有诸君看见他的作品悬挂于军委大楼,宽高有好几丈,其势有如“三万里河东入海,五千仭岳上魔天”的大化境。人们站在画前,能悟到个人生命的渺小。我虽然厌倦谈规格,谈等级,但是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芳桂在艺术圈子里的打拚,实属是一个成功案例。他与社会磨合的能力,与人际间的对应能力,总是那么游刃有余,用俗话说就是接了地气。设若按照中国社会论资排辈的世俗习惯,他这把年纪还算不上要刮目相看,可是在某些人眼里,觉得他又做到了这个等级。如果再世俗地说,他一个矿山出身之人,何以有如此登高之份?想来也是个问题,要解荅,无非是他把持了一柄双刃剑---才能+人脉罢了。生存于中国社会的画家多如牛毛,谁都想要成器拿下一个好位置,可是大都少了这把双刃剑在手。拿我周围的许多的人和事作对比,芳桂肯定属于拥有双刃剑者,并且把它舞得习习生风。

 

实话说,芳桂并非科班出身,艺术禀赋虽高,但文化底子较弱。他从小没有享用过耳濡目染的艺术氛围,助他成长的是工厂大环境,其生存际遇与艺术搭不上半毛钱关系。诚然他知道自己的弱项,既而自觉地加以改造,这是对想干番事业的人必须具有的个性。如同金木水火土,知道缺哪行补哪行。他父亲是个好木匠,对此理是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。平常言传身教的,不是重术,而是做人。比方“师傅当父”一说,就让芳桂更懂得尊重老师。他在这个重要指标上,我敢打赌不输任何人。我只是现身说法,不代表其他人。就自己与他的关系而言,根本称不上师生而仅仅是切磋艺术的兄弟而已。几十年前,我不过在他困难的时候说过几句公道话,他就认我,老师前老师后的搞得我很不好意思。他为了去看我参加中国首届油画展的作品,寒冬腊月露宿上海街头,把随身带的借来的相机弄丢了,事后肯定要当赔匠。我那时还不认得他,好久以后谈起这件事时,让我鼻子有点发酸。再后来,他在艺术兴味上似乎也偏于大气势,两个人共追作品的雄浑,当然走得就近了。十年前,湘潭一批画家北上京华,漂泊诸事实属不易,在借酒浇愁间,突然想给故乡做个《南流北寇》汇报展。有哥们主动退出,说自己不是流寇便不参加了。芳桂倒是呷官饭的,却视这调侃主题词为戏言,认真不得。我还开口问他要经费,他二话不说,从朋友舒总那里扳出十万现金。朋友买他的帐,他买我的帐,这就是视友如亲。我能给他什么,就嬲点艺术卵谈干二两白水子倚点老卖点老而已。后来我又使性子,见不得湘潭老城拆得稀里哗啦,把即将逝去的故乡魅影编纂成册,一本砖脑壳厚的书要出版没有钱哪成,他又二话不说援助了一把。要不然我得卖血擦皮鞋或者硬撑着做几回老鸭子,看能否撑得住昂贵的印刷费。后来仔细想想,芳桂这哪是援助我,分明是在援助一种被忽略的“行将就木”的湘潭旧文化。

想一想看一看,艺术江湖实在太深也太险恶。我辈倒是避开着走,观这出戏的潮起又潮落。我晓得芳桂还必须留在台上,既要唱老生又得应付青衣。还有各种角色的粉墨登场,他都要尽心尽意去应对,其间难免磕磕碰碰,会遇到棘手的时候。但我仍然相信他接地气的能力,总会得心应手地转换,把成事的机率抬高,把失算的概率缩小。我还相信他敢于付出的为人功夫,比时时往自己胯里扒的强者机会要多。因为民间的大佬说过,吃亏其实是最好的风水。信不信,大家等着瞧他就是。

艺走偏锋

 

 

不知是哪位先人的词:“好风凭借力,送我上青云。”意思是人的势头来了,门板也挡不住。芳桂的山水画自出道始,已见各方认可,展事收藏,也连绵不断。行內看门道,自然喜欢分析他的笔墨师承何处,看他受哪个大师影响。我不搞研究,所以无发言权。有评家说他受黄宾虹先生李宝林先生周宗岱先生影响更多,且又兼收并蓄。不过据我所知,所谓重彩积墨、泼墨,退墨,还有反墨,我看他也时常运用,甚至还用得有些激动。有时候看他画线条,是一顿乱戳的运笔,只凭手上的感觉,结果呢,反而显出某种偶然性。我跟他讨论过画面偶然性问题,其实就是想说“胸无成竹”的好。笔头上首先沒有预设,生气似乎会神一般的往外冒。而且笔墨的偶然性,是不是对应教条讲究出处的另一种节外生枝?因而显得更加不可多得。笔笔都估摸好了,按部就班地行动了,又哪来的眼前一亮?这就好像美女无缺,看久了也会甜腻,如果来颗虎牙来点美人痣来几粒若隐若现的麻子,你会更想亲她。这不是耍流氓,是审美的感性需要。我看芳桂有时候为这些不经意间求得的效果拍案叫好。因此可以说,他并不是墨守成规的画家,懂得碰撞,懂得实验,懂得生涩的重要性。他知道手头上的经验过于玩得嘀溜转时,笔墨容易陷入油腔滑调。其艺格,也可能正在下降。芳桂攻克过一段人物画,显出生疏,带点稚气,人的结构和衣纹,用明显的山水皱擦和勾勒法。从效果看,既像人山,又像山人,大块块碎块块的一如沟壑,他没去过份讲究脸上手上要圆润,人体比例要准确,当然人的结构还在,骨力肌肉不敢放松。还有对织布衣衫粗砺环境的处理,他喜欢用写,而非描摹。某些造型边线主观用的硬性绝缘法,故意放弃平稳过渡。再退远一看,力度正好。画面的力度在他看来,是笔墨的着重点,马虎不得。这样倒提醒他画任何画,先要预估好最后的阅读踞离,其展示空间与作画空间尽量靠近。此举是为了求远视质量而非近处的把玩。就审美价值而言,他接受一张画好不好,在于最先一秒的感受。这一秒里面,包含了对整件作品的主体构成,虚实对比,笔墨強弱,造型功力诸多因素评判。他说画山水人物,何必去按照写意流行画法,何必不在实践中找回哪怕是一点点的自己。他对所谓“笔墨当随时代”一说,理解为优秀传统的、盛行的、乃至称之为大师的,都没有太多必要把它们当成圣经,或者奉为圭臬,然后再不敢动弹。有句话叫“学进去再打出来”,无非是把优秀传统化入自我体系,无非是说增山不如造山。哪怕造山很矮,很生涩很别扭,也比淹没在丛山峻岭要有意义。

最近一段,芳桂又在抽象的大舗墨大积墨中作试验,想挖掘另类的山水之美。某些类似于屋漏痕的天成效果,他认为人为的笔墨很难达到,甚至脑壳想烂也不可企及。所谓鬼斧神工,在芳桂看来就是画家必须具有一双“发现美”的眼睛,擅长运用宇宙间的方法论,并通晓方法论对于一个当代画家有多么重要。他乐于接受但又勇于排除异见,喜欢来点儿我行我素。他把自己的手迹经常打碎,然后进行重组。通过裁缝式的剪接,撕扯,大画化小画,再加上系统的整理修改,许多经得起推敲的山水作品就像模像样出笼了。他这种只管最后效果不究作画过程的手段运用,无疑是他创作中的亮点。比起一脉相承笔笔求出处的老套路更具有生气和不可捉摸。

芳桂由于呷的行伍饭,时不时要接受大型创作任务,压力山大。就我所知,他非常清楚作品图新的决窍,在于形式如何楔入内容,其重要性就是反常规。比方消解架上功能而启用综合材料装置,比方把各画种的特性纠集起来弄出一个大合唱,让整件作品呈现丰富的造型方式。芳桂擅长釆用各种材料拚接,混搭,既而发挥出国油版雕的长处。其中凿、印、撕、减、加的手段,皆为他所用。这无疑是观念先行,无疑是打破僵局,无疑知道了试验性的重要。他作为军旅画家又身处北京这个文化重镇,必须要考虑作品的求新或者出其不意。否则很难冒出。他甚至不惜动用大投入,去达到内容与形式的高度吻合。我认为这一切,是由他的个人气质决定的,要不他的内心強悍便会堵塞,缺乏出口。他要借一次次的作品展出,证明自己并非孬种,并非出身不正就不能干些大事。从他入道的那天起直至现在,他一系列的创作行为已经说明,他不会服从当一个普通画家了事。他的生命需要一次次的激励,需要多层次的彼岸到达。就如同他的做人,不计成本也要做好。有人说他乐于顺势而为,借力打力。错了么?人总不能老像我这等哈宝猪,痩狗子屙硬屎地只能呆在暗角了此残生。正因为芳桂不但了解自己,他还了解这个社会,才有可能赢得比别人更多的机遇。一个画家处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,就拿捏住了进入更大创作殿堂的钥匙,剩下的就是才气发挥和心血投入。芳桂,依你的年纪正壮而言,还应该横空出世一把,让更好的作品为自己作证。而你,准备好了么?

生命的结果都一样,而意义在于过程。辉煌自有辉煌的道理,落魄自有落魄的因由。中国各类画家千千万万,最后在前台亮相的肯定是极少数。事实正符合丹纳艺术哲学中最关键的一句话,大意是“艺术史往往只摘撷最高的一枝,其余皆忽略不计。”这高处不胜寒的结论,并沒有使事艺术者退而却步,画家仍然如蚂蚁子一样个个都在蠕动。有开挖出金矿的,有占了蚁王位子的,还有混得稀屎胯烂的。这都很正常。而芳桂作为水墨画家,在人才济济的圈子里头要想突破淹没,要想另立山头,要想人家叫他陈氏山水,还有待决绝地进犯,冲击旧有的城池。他具有这份资质。我以为他舍得的胆量和如何处理传统笔墨的扬弃,有可能会沉重压迫他前行。

如果某个时辰他大吼一声:妈啦个巴子,怎么不可以这样画?

也许更强的光照就投射下来。

 

老木渔2017年深秋

人接地气

 

芳桂的前一阶段通过自我启蒙之后,进入了正规学习,这应算他的初级跳。他渴望在县级美术班接受老师点拨,把绘画基本技能掌握好。在此期间,他懂得了素描速写对于创作的重要性,艺思得以广开。同时他也清楚了业余画家与专业美工是完全不同的工作待遇,知道只有改变自己身份才能求得事业上的真正发展。这几乎是一个时代里头所有业余画家面临的问题。由于受教育的年龄过大,早已被进入大学深造这条道撇开。唯一的出路就是调进文化单位。这正是此章要讨论的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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